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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村庄

2015年08月19日 17:01    来源:中国警察网   作者:张志江   

  也许,我早该为“老庄塔”写点什么了。但是,每当提笔,思绪却总是绕不开我的父亲——一个生于斯、长于斯,并且至今依然坚守与斯的老人。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在我看来,父亲就是“老庄塔”的灵魂,而“老庄塔”便是父亲赖以附着的躯体,二者早已高度融合,合二为一了。

  曾几何时,老庄塔是那么的冷峻而严酷。那里背靠大山,面朝深沟,交通极为不便,一条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勉强将村里的“七峁八梁”串连起来,在那连绵不断的黄土沟壑间形成了一个极为封闭落后的王国。由于与世隔绝,交通和信息极端闭塞,绝大多数乡亲便只能世代延续着祖先早已为他们设计好的人生轨迹,前赴后继的诠释着那句充满无奈的信天游——“东山上糜子西山上谷、黄土里笑来黄土里哭”。当然,父亲也更不会例外。从记事起,他就整天起早贪黑,将全部的无奈和激情发泄在了那片苦难的土地上。每逢假期,我经常跟着父亲上山,也就是在那时,父亲的辛劳便刀子凿斧刻般了印记在了我的内心深处。尤其是秋天,他总是顶风冒日的将大片大片的庄稼割倒,然后又隔沟架梁的一背一背将它们背到场上。直到现在,父亲背庄稼的情景依然清晰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他是个大个子,但是,当一大捆沉甸甸的庄稼压在背上的时候,走在身后的我便只能看到他的两条小腿,拖着碎步摇摇晃晃的前行,特别是到了上坡的时候,步伐便愈加碎小而吃力了,好像每走一小步都是出于生命的本能,以致走在几米之外的我都能清晰的听到他那过于粗壮的喘气声。于是,我就劝他放下来休息一会儿,而他总是喘着粗气说“没事,不熬”。那时我还太小,还不明白背上的庄稼一旦将放下来,就再也背不起来了,更谈不上助父亲以一臂之力。于是,体弱多病的母亲便经常念叨着让我快点长大,好给父亲接些担子。每当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父亲总会狠狠的瞪上母亲几眼,有时甚至会冲着她大吼几声,然后便用他那结满老茧的大手在我头上郑重的抚摸几下,重复着他的那几句教育子女的话:“你不要听你妈胡说,老子不要你帮衬,你只要好好念你的书就行了,将来一定要吃上公家饭,公家的饭放糖精着了,可甜了”。母亲也会很快改变主意:“对,一定要走出咱这鬼地方,不然的话连婆姨都问不下”。在这个问题上,父母的意见最终总是归以统一。

  几年后,我从村办小学“毕业”,转入三十里开外的乡镇中心小学,开始了我的寄宿生涯。那时的学校条件很苦,加之年龄又小,总是想家,于是便一次又一次的逃学往回跑,每次回去,父亲总是好说歹说的将我送回学校。记得有一次,我又跑回去了,而且是无论怎么劝说都坚决不回学校了。情急之下,父亲便狠狠的打了我两巴掌,我终于承受不住积压已久的“痛苦”,坐在脚地圪崂大声哭了起来。看我如此伤心,父亲的心软了,他慢慢的在我对面蹲下,一边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慢慢的说:“爸爸也是为你好,你和一般的娃娃不一样啊,人家身体好,万一不念书了当个农民揽个短工儿也能活人,就你这把身体,将来考不出去你能干什么”?看着爸爸痛苦和失望的样子,我又一次答应了他。第二天,在送我去学校的路上,就在庙沟那棵大柳树下,平时寡言少语的父亲竟然足足给我讲了两个多小时。讲老庄塔和他的苦难,讲我那艰难曲折的出生和成长过程等等:“虎子,你知道吗?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你终于出生了,那天我几乎高兴疯了,在沟底一连背了八回石头也没觉得累。后来,你的身体又不好,总是生病,两周岁了还不会走路,村里人都开始叫你‘瘫瘫’了,有人总劝我把你送到外地丢了,甚至包括一些家里人。但是,我是坚决不同意,而且谁劝就和谁急。那时候,只要出门,哪怕是去山上劳动,我都会把你背到地头,因为我生怕我一出门就再也见不到你。说实话,那时我也认为你可能要终身瘫痪了,但我就是舍不得,因为你虽然身体不好,但脑瓜子灵顿。你从小就爱翻书,在一两岁的时候,每当你哭闹的时候,只要随便给你一本书,你就立马消停了,而且还能认得书本的反正,有时候,我故意把书本反着给你,但你只要瞅上几眼,很快就又矫正了过来。从那时起,我就立志要供你上学,哪怕你永远站不起来,我就成天背着你去学校。因为我和你妈早晚是要老去的,到时候,你就可以替村里人写信读信,过年的时候给附近村子的人写写对子,总可以赚点吃食。后来,你终于会走了,爸爸高兴的美美哭了一鼻子,从那以后,我对你的希望也就提高了,不仅要供你上学,还要把你推进“公家门门”,不然,爸爸这一辈子就真的白活人了。反正你死活要记住:咱们老庄塔是埋人的地方,不是活人的地方”……

  就是那天,我才知道为了生我,父亲曾经忍受了怎样的苦难,也大概了解了绳子绑在人身上是个什么滋味。也就是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有泪花儿在父亲的眼里不停的打转,尤其是讲到他因违背计划生育政策而受尽羞辱的时候,他一边讲,一边用力将小腿上的汗毛成撮成撮的拔下来,扬在半空让风吹走,就好像当年捆绑他的绳子就是用这些汗毛编织而成的。还是那天,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了自己的人生,制定了我的第一个人生目标——“逃离”,逃离老庄塔,必须逃离这个将祖辈们的躯体和希望一并埋葬的“鬼地方”。哪怕是拼个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必须要杀出一条血路,坚决突围出去,因为这是一个老庄塔后生的唯一选择。

  好在我最终还是成功突围了出去。尽管期间出现过难以计数的艰难与困苦,但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过来了。记得在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刹那,父亲那布满褶皱的脸第一次舒展了开来,笑的像一朵绚丽的花儿。之后,父亲的苦难便更加深重了,他又开始竭尽全力的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为我刨挣那巨额的学费和生活费。尽管这样,父亲依然说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又年轻了十几岁,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四年后,我大学毕业,紧接着又考上了公务员,成了一名人民警察。算是成功的逃离了老庄塔,并按照父亲当年的设想进了“公家门门”,吃上了“放糖精的饭”。但是,随着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我逐渐开始厌烦起了城市的喧嚣,大脑和心房里累积的垃圾越来越使我喘不过气来,而老庄塔给我留下的那份苦难也同时开始逐渐淡化了,美好的一面被我慢慢挖掘和梳理了出来,我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小村庄了。于是,那漫山盛开的荞麦花,沉实厚重的庄稼垛子,偶尔飘荡在打谷场上空的信天游、村子背后的雅巷山、曾经带给我们无限快乐的柳树坝,还有那条让我望而生畏的从老庄塔通往镰刀湾的求学之路等等,都渐次出现在我的回忆里,并最终在某个安静的夜里被整理成了一段段满赋情感的文字。特别是每当我心神受到伤害的时候,村庄更会知需而至,默默的守在我身边,柔柔的为我舔舐着伤口,并一次次鼓励我重新站立起来,如同我那慈祥的老父。慢慢的,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真正逃离“老庄塔”,这么多年来,每当我前进一步,它就悄悄的在后面跟进一步,只是自己只顾着埋头前行,从来未曾发现还有这个焦苦的村庄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偷偷的关心着我。

  但是,岁月总是那么无情,当我真正懂得这些的时候,村庄已经老了。那些曾经齐齐整整的农家小院也早已人去屋空,当年干净整齐的院子也已蒿草齐膝,就连我曾经无数次游荡过的田间小道也早已被高大的荆棘灌木吞没,到处一派残墙破院的衰败景象。一直坚守村庄的父亲更是逃不过岁月的风化,曾经高大伟岸的身躯已经深深湾了下去,一头黝黑稠密的头发也早已稀疏花白,尤其是最近两年,老人家总是喜欢以商量的口吻和我探讨一些事情,并越来越倾向于按我的意见办事。每每这样,我总会感到一丝木木的颤痛,因为一辈子要强的父亲也不得不服老了。好在我终于感到了自责和内疚,有对村庄的,更有对父亲的。于是,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接二连三的往老家跑,尽管工作实在很忙,尽管交通依然不便。但是,只要一想到日渐老去的村庄和依然坚守在那里的父亲,我就压制不住那强烈的归心。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每次回去就那么两三天,还没等屁股坐热便又要离开了,父母也照例会依依不舍的为我们送行。在村头,母亲经常吼着询问已经走远的我:“志江,你再什么时候回来呀”?而父亲却总是一边训斥母亲,一边以更高的嗓门儿叮嘱我:“不要听你妈胡说,家里都好着了,没事不要老往家里跑,好好在单位熬你的威信”!这几乎成了一成不变的定式。而对于老庄塔,曾经极力“鼓动”我逃离的父亲却又构建起了一整套全新的理论,每当我们提出要将老两口接到县城的时候,他总会绝然反对:“好娃娃们了,你们听我说,我哪儿都不去,我看天底下就数咱们这些地方好,空气好,人又少,想站就站,想坐就坐,不像你们城里,人多车多规矩多,一满不舒在……

  哦,平凡而伟大的老庄塔,还有我那同样平凡而伟大的父亲,在我心里,你们就是两部不朽的史诗,我将用我毕生的经历和全部的智慧不停地去阅读你们、传颂你们。我若干年后,有一位老人会不厌其烦的给他的后人们讲述这样一个故事:“孩子们,在离这里一百多里远的大山里,曾经有过一个小村庄,叫老庄塔,那就是咱们的老家,爷爷就出生在那里,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的老爷,在我小的时候,总是叫我逃离那里”……

  “那后来呢”?

  “ 后来,后来我就真的逃出去了,不过,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对,一定要回去的!


责任编辑:徐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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